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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講座﹞個體矛盾加上歷史辯證【我的左派老師】

  • 作者:毛雅芬

電影上映日期:2008-03-21

將於三月下旬上映的美國獨立製片【我的左派老師】(Half Nelson),講述思想激進、私生活亦不循規蹈矩的白人男老師,進入紐約布魯克林區的黑人中學教歷史,因使用毒品被其中一位女學生發現,兩人開始互藏心機又不時真情流露的曖昧互動。

新銳導演Ryan Fleck運用簡單而富張力的故事,直接探索種族、藥物、師生關係及歷史論述、政治辯論等複雜議題,對於個體生活處境與理想落差等生存困境也有細緻而直觀的探究。該片○七年於全美飽受好評,男主角Ryan Gosling更獲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提名。

二○○八年三月八日,影評人藍祖蔚與樂評人陳德政於台北光點主講、分析【我的左派老師】廣受全美影評人青睞的原因,並解析該片對音樂的使用如何於影像敘事成就特殊的效果。藍祖蔚先生就該片的美學及政治意涵有相當細膩、精彩的分析,陳德政先生則詳細介紹該片主要配樂樂團Broken Social Scene。

本期【放映週報】節錄藍、陳講座部份內容,以饗既愛電影亦愛音樂,並對獨立製片懷抱興趣的週報讀者。

「不太一樣」的跨類型電影

藍祖蔚:「不太一樣」是【我的左派老師】這部電影最引人的特質。電影一開場便問觀眾:歷史是什麼?開始討論這個題目之前,我要問大家:電影是什麼?其實這部電影相當程度地,可以回答「電影是什麼」這個問題。

歷史是什麼?是change,是少數的力量變成多數的力量,歷史就在奮鬥與正反力量的辯證之中前進,這是電影提出的解釋。電影的英文片名Half Nelson指柔道中,一種鎖喉、拋擲的方式,是兩個力量相互拉扯的結果,這跟電影開場對歷史的講述有些關係。而我問大家「電影是什麼」,也提供大家一個參考的答案:放大。

放大是什麼意思?舉個例子說,【我的左派老師】的男主角是個帥哥,長相很漂亮、很有味道,但只有透過銀幕的放大,他的個人魅力才會釋放出來,使你覺得他有點頹廢,因為衣服沒有穿好,領帶也沒有打齊,反而有種邋塌的美、頹廢的美,而電影就透過「放大」的手法來確立他的形象。電影把夢想放大、形象放大,美的事物或醜的事物一旦放大,都能達到相當程度的震懾效果。

【我的左派老師】這部電影放大的是生活或感知的能力,讓觀眾在看完電影之後去思考、去體會。譬如說,你可能會想:這是一部什麼樣的電影?是一部關於老師的電影?是一部關於師生互動的電影?是一部關於販毒的電影?是描寫美國低下階層的電影?是心理劇?是社會寫實的電影?你可以提出非常非常多說法來描述這部電影,而這部電影同時也是政治電影。上述這樣多的類型全部揉合在這部電影之中,雖然它是獨立製片、預算比李安拍【喜宴】的時候還低(李安拍【喜宴】花費一百萬美金,【我的左派老師】只花費七十萬美金),但是它在不同的社會層面各自造成不同的影響。

超越師生電影的傳統

這部電影好看在哪裡呢?影片一開始,歷史老師出現的時候,你或許會想到師生電影。你喜歡看哪一種師生電影?是【春風化雨】,裡頭有個老師教學生站在講桌上,用身體、用行動來追尋美夢與願望?是【放牛班的春天】,把一群頑劣不堪的孩子變成很會唱歌、用歌聲顯現他們天使般的靈魂?這些都是過往的師生電影給你的印象。但是,「我的左派老師」作為師生電影,你首先可能會感覺「左派」這個字眼很怪異,它在不同的時空脈絡有不同的定義:法國大革命時期,它代表激進、想要改革的人士;國共戰爭的時候,左派代表唱反調的人士;在今天,左派可能代表激進、理想,可能代表追求自由的夢想,右派則代表相對保守。觀眾對師生電影的期待,首先可能要求所有老師做到他們的基本工作:傳道、授業、解惑,做一個非常清楚、標準的表率,為學生引領方向。但這部電影裡的老師,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衣衫不整、完全不刮鬍子,邋塌的樣子跟為人師表的形象不太一樣。所有的師生電影都讓你期待,老師會有特殊的教學法來創造熱情、改變學生,但【我的左派老師】在追尋師生電影的框架之外,還希望超越師生電影的模式。超越的方法非常簡單,一開始,電影便展現老師的教學方式,他問,什麼是歷史?然後鼓勵學生去發言、去應答,在應答之間,他開始闡述他的理念,透過類似的方式,滲透進編導所希望傳輸的政治理念,包括以黑格爾的正反辯證哲學推演出許多人生的真相,和運用學生的口頭歷史報告,反省美國的種族隔離政策,以及舊金山同志市長被市議員槍殺的原因。學生的口頭報告也展示出一個非常有魅力的老師,他用他獨特的教學方式去誘導在美國布魯克林區、所謂中下階層黑人社區裡的學生,使他們開始去學習、了解自己的生活。

【我的左派老師】顛覆傳統師生電影模式與樣板之處,在於呈現出老師的缺點。在【放牛班的春天】裡,老師有一點缺點,他一直失業所以去教養院工作,他看到學生的母親,生出追求她的私心,他有旺盛的企圖心,但僅止於此,他的人格沒有太多缺點,然「左派老師」的缺點非常多,完全不符合良師的樣板。電影拍攝過程中,幾乎完全沒有使用腳架、穩定器,全由攝影師把攝影機扛在肩上用抖動、晃動的方式拍攝,剪接也斷斷續續的,畫面間非常不連貫,這是因為影片裡的老師嗑藥而且經常精神不濟,他看到的人事、學生、世界就是如此,畫面呈現出他不連續的精神狀態,讓觀眾的視野與主角的精神狀態貼近、吻合,這是用外在形式、外在美學來連接主角內在感覺與力量的方式。

正反辯證與「矛盾」的政治

影片裡每一個議題都反映出片名非常重要的政治意涵,關乎一個弱小的人、創新的人或前衛的人,他所能傳達的訊息和他所遭遇的命運,以呼應電影的主題:歷史是兩股力量拔河、互相拉扯的結果。這部電影同樣也是兩個力量拉扯、拔河的結果:老師跟學生、黑人跟白人,而老師本身有非常光明的一面,也有非常黑暗的一面。他曾在課堂上說,按照基督教的概念,我們都是有罪的,我們有原罪但拚命往前希望做點良善的事,顯出「矛盾」活生生地展現在這個角色身上。這部電影把一個人身上同時具備的兩種能量表現出來:一是拚命往上升,做他人的燈塔或像太陽照耀他人的力量;但同時這太陽是有缺點的,他會酗酒、他會找不到感情的歸宿,他會因為習慣酗酒產生暴力傾向,會靠毒品拚命地沉淪。他知道自己的學生隨時可能成為毒梟的販毒工具,他有心幫助學生脫離這個環境,但只要跟毒販有交易、有接觸的時候,往下拉扯的力量便開始讓他與現實生活的夢想跟理想脫離。

這部電影讓我們看到很有趣的電影表演能量,男主角Ryan Gosling詮釋的「左派老師」角色根本沒有先天的樣本、沒有任何標準模式,他必須自己深入到這個角色裡面去。他初在教室亮相的時候,面對學生的每個動作、應對交談,都讓觀眾感覺到他的層次不太集中,以這樣的表現方式,你立刻清楚感覺到,這個人拚命要做能夠指點大家生命方向的好老師,因為他相信只要能改變一個人,就可以改變全世界,這是一個偉大老師經常懷抱的理想,但轉過身回到自己幽暗的空間、回到獨處的環境時,他卻沒有堅強抵抗的意志而產生了生活的矛盾。

我提過電影的放大效果,所謂放大,是把平凡人生所經歷的矛盾、遭遇的困難,放大在銀幕上讓人去感知、體會,使人體驗角色遭遇的問題跟自己有多相似。【我的左派老師】讓你看見角色的脆弱,突然間,你會察覺過去電影中的偉大老師都是美麗與光滑的極度放射,但「左派老師」卻是這麼多缺點的集合,反而產生了可以接近、可以接觸、可以認同、可以擁抱、可以認知、可以感受他的力量的真實的來源。


模糊性的魅力

這部電影另一個吸引我的地方,是它呈現出人如果有秘密落在他人手中,會發展出什麼樣的互動。掌握他人的秘密便可以掌握他所有的榮耀或所有的恥辱,在黑社會電影或警匪鬥智電影裡,掌握別人把柄就能進而掌握人生互動的勝算,而在 【我的左派老師】裡,一旦學生發現老師是個充滿毛病、充滿矛盾的老師,她對老師會用怎樣的態度?消遣他、批判他、利用他都有可能,但是電影讓我們看到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於是你會開始害怕,因為它既不是剝削、不是利用,也不是壓榨,你會擔心老師跟這學生之間發生一種難以想像的戀愛或曖昧的性關係剝削。但一如我稍早所說,這部電影顛覆了過往師生電影的傳統,提供非常多的反省的參考點,比方說,師生關係到底可以怎麼呈現?

在這裡,這部電影的另一個主題出現了:不能拿一個人做的某一件事情來斷定他的好壞。一個人總是同時向上也往下走的,體內都有美麗的嚮往也有罪惡的空間,這是這部電影誠實而有魅力的部份。男主角Ryan Gosling被奧斯卡提名,我覺得是因為他的表演掌握住這個模糊性原則:戲裡,他吸毒但不影響教學,雖然教學表現並不總是很好,但有天他精神好的時候,他跟一個學生說,你上來,我們來比腕力,從學生跟老師比腕力的過程,他道出歷史力量拔河、拉扯的關係,你會覺得他的教學充滿了力量和誘惑、充滿了啟發性。他上課的時候很努力希望改變中下階層的貧苦學生,但是轉個身他又變成非常黑暗、墮落的人,真實人生太多這樣的矛盾,這部電影使我們面對我們不常面對的議題:好人是否應該完美?壞人就是十惡不赦?這部電影非常誠實地告訴大家,歷史是正反兩種力量的結合,我們的人生也是正反兩種力量的結合。所以,一個學生發現老師有缺點的時候,反而更有機會接近老師,彼此間形成一種默契、一種同盟、一種連結。學生不求老師在課堂上給她高分,反而使老師回過頭來看到她所有的問題:她的父母分居了,媽媽每天在醫院加班,哥哥因為販毒坐牢,女主角隨然才十二歲,已經面對完全沒有援助、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可以倚靠的處境,直到認識了老師、掌握到老師不能告人的秘密之後,才形成了一個新的、特殊的師生聯盟,使師生關係好像可以替代親人。老師面對學生的時候,除了苦口婆心之外,同時也讓她看到其實自己的脆弱、焦慮跟憂心,學生後來清楚看到老師身處無可救藥的沉淪場景,但也知道了這就是人生可能發生的事情,就像她自己的處境。各處都有邪惡、讓人墮落、沉淪的力量,但在這黑暗的世界裡,也的確有少數努力、希望往上竄的力量。

細緻的政治隱喻

【我的左派老師】反覆透過不同的安排,讓人看到辯證手法。須特別強調這是一部政治電影,裡頭涵蓋非常多政治議題,包括美國民權、美國推翻智利民權政府而擁立軍人獨裁者的歷史事件等。經由學生的課堂報告,觀眾跟學生同時接受了導演所要傳達的政治意識。很有趣的一個安排是,有個學生面對攝影機把自己的報告講完之後,他問了一個問題:真的是這樣嗎?電影裡有些侃侃直陳的人生論述,但在演員背誦完台詞之後,你相信這些論述嗎?導演把這些問號、關於人生的惶恐也收錄進來。學生修的歷史課是充滿挑戰、充滿思考的,頭頭是道的論述背後狹帶的問號,使得被擺放在觀眾眼前的驚歎號或句點都有了不同的意義,這是相當精彩的細節。

此外,電影裡也運用很多特殊的國家、種族符號,譬如左派老師有天想跟學校裡一位女老師發生親密關係,但他喝醉了對方完全不想與他有親密舉動,所以一拳將他推開並且打傷了他的嘴巴,他在傷口上貼了一個OK蹦看來很正常,但他貼上的,是帶美國國旗圖樣的OK蹦,很怪異、很突兀,也很鮮明。對於OK蹦,導演有很多選擇,可以選擇白色、肉色,或其他許多顏色,但他選擇了一個絕對怪異、不合時宜,卻能教人做出多重解讀的圖樣。透過OK蹦我們回頭檢視這個老師,他所鼓吹、希望、象徵的,除了是崇高、美麗、自由的德性之外,是不是有更多失落、不見、徬徨的?由一個小小的OK蹦我們可以理解許多導演想要暗示、希望傳達的主題。

男主角貼了OK蹦之後,心裡有些小小的不安靜,於是回到家裡跟父母見面,最後他跟父母說了一句話:非常感謝你們當年促成了越戰的停止,不讓美國人再虛耗自己的生命、靈魂、肉體在毫無意義的戰爭。這跟電影有什麼關係?一個對於當代社會所有問題都沒有辦法改變的國中老師,回頭謝謝他的父母停止了越戰,電影沒有直接抒發的情緒是:我沒有辦法阻止這個國家在中東發動戰爭、我沒有辦法阻止美國入侵其他國度,這個充滿傷口、充滿傷痛的角色透過一個小小、看似不經意的動作,呼應了電影所有的主題。

【我的左派老師】與Broken Social Scene

陳德政:大約一年半前,我在紐約看了【我的左派老師】,我會去電影院看這部電影是因為這部電影的配樂是我很喜歡的樂團Broken Social Scene。我先跟大家說明一下Broken Social Scene成團的歷史。一九九○年代末,有兩個傢伙,一個叫Kevin Drew,一個叫Charles Spearin,他們組了一個團叫K.C. Accidental,團名由來就是取兩個人名字的第一個字母K跟C。他們在一九九八跟二○○○年各出了兩張專輯,現在都已經絕版了。他們製作第二張專輯的時候就已經找了很多加拿大東岸的樂手來助陣,漸漸有了我們現在所熟知的Broken Social Scene這個組合的雛形。二○○一年Broken Social Scene發行Feel Good Lost專輯,如果稱這張專輯裡的音樂為後搖滾應該不會錯,專輯裡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演奏音樂,然後有百分之五非常微量的vocal,由Kevin Drew跟他的女朋友演唱。這張專輯裡的樂曲調性非常沉靜、沉穩。【我的左派老師】總共用了15首Broken Social Scene的歌曲,包括兩首K.C. Accidental的作品;其中,出自Feel Good Lost專輯的樂曲共有六首。

在大家開始認為他們又是另一組所謂後搖滾樂團之後,Broken Social Scene在隔年發行了You Forgot It in People專輯。許多喜歡音樂的朋友都說,這張專輯改變了他們的生命,即便情況不真的這麼誇張,我想這張專輯之於廿一世紀的音樂,仍是非常非常重要。收錄在這張專輯裡的音樂一改演奏曲風格,比較像傳統的搖滾樂,但跟所謂主流搖滾樂聽起來還是有很大不一樣。專輯裡我很喜歡的一首歌叫Almost Crimes,它的鼓非常激昂,代表這張專輯的曲風已經從首張專輯的後搖滾風轉向大家比較能接受、識別度比較高的歌曲。這張專輯得到當年加拿大Juno音樂獎、等同加拿大葛萊美獎的年度最佳專輯獎,對Broken Social Scene來說,這張專輯也很重要,它將他們從加拿大帶到美國,漸漸吸引到全世界的目光。

這張專輯之後,他們在2004年推出Bee Hives專輯,收錄的就是所謂的B-side和未發表過的歌曲,這張專輯裡,大家可能最有印象的歌曲是Lover’s Spit,電影裡也有使用,專輯裡收錄的是比較慢、比較抒情的版本,相較收錄在You Forgot It in People裡的原始版本,原曲編曲比較豐沛,節奏稍微快一點。

二○○五年Broken Social Scene發行同名專輯。這張專輯從編曲、旋律各方面來看,都是企圖心非常強悍的作品,整張專輯基本上維持在非常慷慨激昂、讓人很興奮、刺激的基調。這張專輯發行後,Broken Social Scene基本上沒有再以這個團的名義發行專輯,但是樂團主導人Kevin Drew去年以個人名義發行了第一張個人專輯,這張專輯保留Broken Social Scene特有的編曲和聲音打造的特質,但是整體說來,可以說是Broken Social Scene成團之後所發行最浪漫的一張專輯。所謂浪漫,不是說裡頭收錄有幾首比較浪漫的情歌,而是聽起來很放鬆。

Broken Social Scene這個樂團最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的一點,是他們體現了廿一世紀Super Group、超級團體的概念,他們接納許多加拿大優秀樂團的優秀樂手,大家聚在一起很開心地玩音樂。如果大家有機會看見他們的現場演出,會感受到他們真的很enjoy在台上表演這件事。我覺得要維繫一群這麼有理想、有想法,又是由不同樂團的leader組合成的團體,使其成為更多元、更包容的樂團,真的很不容易。

【我的左派老師】的導演和編劇是夫妻。最初,編劇的朋友拿Broken Social Scene的音樂給他聽,他在寫劇本的過程裡,覺得這個樂團的音樂跟他的劇本非常契合,據他所說,這部電影裡有幾幕戲甚至是受到音樂的啟發,而導演在拍片現場也播放Broken Social Scene的音樂讓演員入戲。所以這個樂團的音樂在電影劇本編寫或拍片過程中,都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更新日期: 2008-03-14